很多很多年前,我一个杭州的朋友去上海走亲戚。那个时候上海人还没住进小区,还住在里弄里,所以他拿着张纸条找亲戚家的家门时,迎上来了一群正在弄堂里开展户外运动的小孩。当打听清楚他要找的是哪户人家以后,小孩子们一窝蜂争先恐后地报信去了,他们跑到一幢老宅的门口朝楼上狂喊:刘家伯伯,侬屋里厢有乡下人来寻侬——!
我这个生在杭州长在杭州一辈子城市户口兼大学毕业衣着打扮也甚是体面的朋友在经过这次羞辱以后,从上海回来后常用这个故事来告诫我们这些杭州子弟:一是去上海千万不要让上海的孩子带路,二是在杭州千万不要给上海人带路。
不过对于这件事情我有不同的解释:其实在这个故事中那些上海的孩子并不把“乡下人”当成一种贬义词。他们从启蒙教育中得来的知识是一切操非上海口音的外来者都是“乡下人”,“乡下人”一词并没有歧视色彩,因此可以毫不避讳地当着人家的面大喊。早年在上海语境中长达的孩子,对“乡下人”的认知恰如同现在我们对“娃哈哈”这个商标的感受,那就是——太熟悉了,熟到没感觉了。现在还有几个人固执地认为“娃哈哈”是个儿童饮料食品的品牌呢?然而,却正是这个“乡下人”使得上海带上了歧视和排外的标签。
在上海的语言习惯中,“乡下人”三个字从来都只能用上海话来发音,所以只用来在上海人之间作交流。对于那些对上海怀有警惕的外地人,在叽叽喳喳发音奇怪的沪语中检索出“乡下人”这个敏感词时,却基本上全都以为对方怀有恶意。所以很多误会也就此发生。
我并不是说上海人不排外,上海过去是曾经有过守着一堆工业产值目空一切的时代,“乡下人”这个词汇就是那个时代的遗迹。但是客观点说,现在的上海总体上并不排外。现在的上海,史上第一次普通话占据了统治地位,我有很多朋友都说自己的孩子不会说上海话,尽管他们生在上海长在上海;我有许多次跟朋友聚会时也发觉,在座就算都是上海人,普通话也往往是主要的交流用语;另外,也越来越多的上海人能讲一口发音漂亮标准的国语,而不再是过去那种被北方小品演员拿去歪曲的吴语普通话。语言是一个地方文化最后最顽固的堡垒,如果连这件宝器都丧失,就算想歧视别人都没了根据地。
上海开埠无非百来年,能发展到今天这副模样,靠的就是兼容并蓄善于吸收。如果上海是个保守的封闭的排外的地方,怕是今天还是渔村。这个千万级人口的城市实在没有排外的理由,因为她的子民、她的语言、她的文化甚至她的灵魂都是外来的,靠的是来自各方的各色人等在这里做的贡献。顺便说一句,那个被全中国人民当成上海话代表的“阿拉”,来自于浙江的宁波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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